第263章 村居的岁月

青色的遁光再次掠过山川与平原，如同一位不知疲倦的旅人投下的孤独剪影。

又是三年的时光流逝。

黄清璃依旧保持着那份不疾不徐的游历节奏。

他看过春山新绿，听过夏夜蛙鸣，拾过秋日霜叶，踏过冬野初雪。

路过大城，经过小镇，深入荒山，一路行来，他的气息愈发沉凝内敛，眼眸中的光华也愈发温润平和，仿佛已将万里山河的灵秀与百态人间的烟火，都化作了自身修为与心境的养分。

这一日，当他从一片广袤的丘陵地带飞过时，目光被下方一处景象所吸引。

那是一个位于两条清澈溪流交汇处的小村庄。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切都透着一股宁静祥和、自给自足的田园气息。

大约只剩下一千公里左右了。

而距离神恒仙府下一次大开山门，还有最后的四年时间。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黄清璃心中微动。

眼前这个宁静祥和的小村庄，可以暂住。

心念既定，他便按下遁光，在村庄外数里一处无人山林中悄然落下，然后如同一个寻常的旅人，步行来到了村口。

他向村口树荫下几位正在闲聊的老者打听，自称是一名四处游历的散修，途经此地，见环境清幽，民风淳朴，想在此暂住几年，并愿意支付相应的费用。

村庄偏僻，少有外人长期停留。

几位老者见黄清璃衣着整洁，气质温和，言语有礼，且主动提出付酬，商量一番后，便将他引荐给了村中一户有闲置空房的人家。

那户人家是村中口碑不错的良善农户，主家姓李，有一对老实勤快的夫妻和两个半大孩子，家中恰好有一间原本用于堆放杂物的偏房。

黄清璃与李家商议好，支付了一笔在村民看来颇为丰厚的房资。

李家夫妇很是欢喜，立刻带着孩子将偏房彻底清扫、布置了一番，虽然简朴，却也干净亮堂，窗明几净。

于是，黄清璃便在这无名小村中安顿了下来，一住，便是两年。

两年的村居生活，平淡如水，却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惬意。

平日里，他穿着与村民无异的粗布衣衫，束着简单的发髻，清晨与村民们一同早起，扛着农具，跟着几位相熟的村农一起去田里耕作。

播种、除草、施肥、灌溉、收割……

劳作间歇，田埂树荫下，他与村农们一同席地而坐，分享着用瓦罐带来的凉茶或清水，谈天说地。

村民们起初对这个外来的、气质斯文的“小黄”有些好奇和拘谨，但见他干活实在，为人随和，说话也接地气，渐渐便熟络起来。

这天午后，暑气稍退，众人正在一片刚除过草的豆田边歇息。

一位皮肤黝黑的张姓老农用汗巾擦着脖颈，看向坐在一旁的黄清璃，咂巴了一下嘴，开口问道：“小黄啊，你在咱们村子里也住了快满两年了吧？日子过得可真快。我记得你刚来那会儿，好像提过一嘴，说是在这儿歇歇脚，以后还要去那个什么……很远很远的‘仙府’？是不是叫这名儿？”

旁边另一位年纪稍轻、姓王的村农也凑过来，接口道：“是啊，小黄，你啥时候去呀？那地方听说是仙府，是不是真的有很多飞来飞去的仙人？”

黄清璃收回目光，看向两位朴实的村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答道：“是啊，再过两年，等那仙府开门收徒的时候，我就会出发了。现在？还早呢，不急。”

“再过两年啊……”张老农掰着粗糙的手指头算了算，“那不就是你住满四年的时候？哎，时间过得是真快。那仙府，离咱们这儿远不？”

“有些距离，不过等我出发时，时间应该够用。”黄清璃含糊道，并未提及具体里程。

王村农好奇心更盛，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向往问道：“小黄，你以前……见过仙人长啥样不？是不是真像外边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那样，能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

黄清璃看着王村农眼中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憧憬，心中微感莞尔，点头道：“以前游历的时候，有幸见过两次。”

“真的？！”张老农和王村农同时眼睛一亮，连旁边几个原本在打盹或闲聊的村民也竖起了耳朵。

“那仙人是不是外边说的那样呼风唤雨的？”王村农追问道，语气惊喜。

黄清璃想了想，平静地答道：“差不多吧。不过我只见过两次，也没见过什么大神通。”

“哦……”村民们闻言，有些失望，但随即又释然，“能见过仙人，哪怕只是远远看见，已经是很了不得的见识了。”

张老农拍了拍黄清璃的肩膀，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那也好呀！小黄，你去了那仙府，要是运气好，能被选上，那你不也成了仙人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小村子，有空回来看看！”

“呵呵呵……”黄清璃笑了起来，笑容真诚，“张伯说笑了。仙府收徒严格，能否入门还是未知之数呢。不过，若真有那么一天，定不会忘了大家。”

“就是！小黄你一看就是有出息的样子！”王村农也笑着附和。

众人又闲话了一阵，看看日头西斜，便纷纷起身，收拾好农具，扛在肩上，说说笑笑地沿着田埂小路，朝着炊烟升起的村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黄清璃走在队伍中间，听着耳边村民们用质朴方言谈论，他自然不会告诉这些淳朴的村民，他们口中那些能“呼风唤雨”的“仙人”，此刻就和他们一起，扛着锄头，走在回家的田埂上。

农作结束，回到李家小院。

回到自己那间简朴却整洁的偏房，黄清璃在屋内唯一一张老旧的木椅上坐下。

窗外，村庄渐渐被暮色笼罩，归鸟啁啾，远处传来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喊声，更远处，偶尔有几声犬吠。

屋内的油灯尚未点亮，只有最后的天光从窗纸透入，朦朦胧胧。

黄清璃静静地坐着，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收敛，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与沉静。

“距离仙府大开山门，就剩最后两年了。”他心中默念。

这两年的村居生活，平和惬意，几乎让他有些沉醉于这种简单质朴的节奏中。

但他始终记得自己为何在此落脚。

他的目标，始终是那千里之外的神恒仙府，关于神识法宝炼制的契机。

就在他思绪沉静之际，屋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清脆的叽叽喳喳。

“小黄哥哥！你在吗？”

“我们来找你玩儿啦！”

黄清璃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起身，拉开了房门。

门外，挤着四五个小脑袋，都是村里常见的孩童，年纪从五六岁到八九岁不等，个个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纯真的笑容。

领头的是李家的小儿子小虎，还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眼睛圆溜溜的小女孩，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以及另外两个稍显腼腆的孩子。

“在呢，快进来吧。”黄清璃侧身让开。

孩子们欢呼一声，呼啦啦涌了进来，熟门熟路地围坐在屋子中间那张小方桌旁。

这两年，黄清璃性情温和，又会讲些外边的奇闻趣事，或随手用草叶编个小玩意儿，很受村里孩子们喜欢，常常跑来寻他玩耍。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孩子们先是玩了一会儿黄清璃之前用木头削的几个简易玩具，又缠着他讲了幻想故事，直到天色完全黑透，黄清璃点起了油灯，橘黄的光晕填满小屋，他们才渐渐安静下来。

玩累了，便围着桌子，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用肉乎乎的手托着下巴，好奇地问道：“小黄哥哥，你每天不和我们玩的时候，都在家里做什么呀？我看你除了下田，好像都不怎么出门。”

“是啊是啊！”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也用力点头，“我娘说，小黄哥哥是读书人，是不是整天都在屋里看书呀？”

黄清璃给每个孩子倒了一碗晾凉的白开水，笑道：“我哪里算什么读书人。平时啊，就在家里劈劈柴，生火烧水，自己简单做点吃的。天气好的时候，就和村里的叔叔伯伯们一起去田里干活。偶尔也会去后山转转，捡些柴火，或者看看风景。”

“啊？！”孩子们闻言，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样也太无聊了吧！”小胖子叫道，“我爹让我在家帮着扫地喂鸡，我都觉得没意思，老想跑出来玩！”

“就是就是！”另一个孩子附和，“小黄哥哥，你每天就做这些事，不觉得无聊吗？”

黄清璃看着孩子们瞪大的眼睛，笑着摇摇头：“不觉得啊。这些，都挺有意思的。”

孩子们似懂非懂，还是觉得这样的生活未免太过平淡。

突然，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黄清璃，很认真地问道：“小黄哥哥，你天天这样一个人过日子，不无聊吗？就没想过……娶一个媳妇，一起生活吗？”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天真而热心的表情，“咱们村子附近那个小镇上，赶集的时候我可看见啦，有好多漂亮的大姐姐呢！我娘说，镇上的姑娘比咱们村里的姑娘懂得多，也会打扮！”

这个问题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孩子，包括那个小胖子，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黄清璃，脸上写满了好奇与期待，仿佛在等着一个重大答案。

黄清璃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噎了一下，略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温声道：“哥哥，还没有遇到喜欢的姐姐呢。”

“这样啊……”小女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这时，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眉眼生得颇为清秀的小男孩，撇了撇嘴，开口道：“你们懂啥！小黄哥哥可是要去那个很远很远的仙府，做仙人的！等他做了仙人，那肯定是要娶一个漂亮的仙女姐姐的！怎么可能娶镇上的姐姐？”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亮光划过孩子们的小脑袋。

“对呀对呀！”

“我怎么忘了！”

“小黄哥哥是要做仙人的！”

“仙女姐姐肯定比镇上姐姐好看多了！”

孩子们顿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仙女姐姐”应该是什么样子，会不会穿彩云做的裙子，会不会在天上飞来飞去，声音清脆欢快，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

黄清璃看着眼前这群满脸憧憬的孩子们，听着他们充满童稚的言语，无奈地笑了笑。

他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弧度，目光透过孩子们兴奋的小脸，仿佛看到了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尽头，那遥不可知却注定要去的方向。

到底，只是孩子而已。

他们的世界里，仙人、仙女、美好的未来，都如同田埂上的野花，简单，明亮，充满色彩。

他脚下的路，却要复杂、漫长得多。

油灯的光晕轻轻摇曳，将一屋子的欢声笑语与安宁，悄悄拢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