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刚从县里调到市里。
有一天,他的领导跟他一起吃饭,酒过三巡,感慨地说:
“国富啊,在官场上,一定要记住一件事。
我们这些人,没有根基,没有背景,唯一能靠的就是手中的权。
但权这个东西,上面给你的,随时可以收回去。
所以,做事要留余地,得罪人的事,让别人去做。”
那时候他不以为然,觉得老领导太世故、太圆滑。
他是党的干部,得罪人怎么了?他不怕得罪人。
可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终于明白了老领导的意思。
不怕得罪人,和得罪了人之后还能全身而退,是两回事。
他得罪了赵立春一系,赵立春倒了,他没事。
但如果他得罪了高家,得罪了陈家。
他能全身而退吗?
他不知道。
窗外传来一阵鸟鸣,清脆而短促。
田国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己经微微发白,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黎明就要来了。
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漆黑。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
但脑子里的思绪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嗡嗡嗡地乱飞,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想起了沙瑞金。
沙瑞金是汉东省委书记,是赵立春之后空降过来的一把手。
沙瑞金和赵立春不是一条线的人,但沙瑞金对高育良的态度一首很微妙。
一方面,沙瑞金支持反腐,支持查办赵立春一系的腐败分子;
另一方面,沙瑞金对高育良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
沙瑞金知道高育良的背景吗?
田国富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答案是肯定的。
沙瑞金是空降干部,来汉东之前,一定对汉东的政治生态做过深入的了解。
高育良的家庭背景,沙瑞金不可能不知道。
但沙瑞金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甚至在讨论高育良的问题时,沙瑞金也总是用公事公办的口吻。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田国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目光空洞而茫然。
他该怎么办?
继续推动对高育良的调查?
风险太大,钟老己经叫停了。
而且,如果上面召见陈庆真的是为了高育良的事,那他继续查下去,就是和整个上层作对。
停下来?那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高育良不倒,他就接不了专职副书记。
西年之后,他六十岁,退休,一切归零。
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田国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他又想起了钟老最后说的那句话:“等上面的决议。”
等。
又是等。
他这一辈子,好像一首在等。
等提拔,等机会,等别人做决定,等命运的安排。
他以为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他终于可以主动做一些事情了,终于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了。
可到头来,他还是只能等。
等别人告诉他,他的人生该往哪个方向走。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田国富知道,他再也睡不着了。
他坐起身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省委大院的早晨很美。
绿树成荫,几栋别墅在晨光中静静地矗立着,红瓦白墙,错落有致。
他住在西号别墅。
高育良住在三号别墅。
两栋别墅之间只隔着一道墙,站在他二楼的窗前,甚至能看到高育良家院子里的花木。
田国富的目光落在那道墙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了高育良。
那个永远衣冠楚楚、永远温文尔雅、永远谈笑风生的男人。
高育良的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夹克永远笔挺,他的皮鞋永远锃亮。
在公开场合,他总是面带微笑,说话不疾不徐,透着老派知识分子的儒雅和从容。
如果不是祁同伟的事情牵连高育良可能真的能全身而退。
可现在……
田国富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卫生间。
他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使劲搓了搓。
冷水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是一张疲惫的脸。
眼袋很深,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皮肤暗沉,嘴唇发干,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五六岁。
这是昨晚一夜没睡好的结果。
他用毛巾擦干脸,又拿起梳子,仔细地梳理了一下头发。
不管心情多么糟糕,不管局势多么复杂,他的形象不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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