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
“如果我被壞人抓走了,十多年後,你找到我。你會怎麽做?”
皇后一怔。
他看著她,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忽然湧起一種極深極沉的情緒。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我會去。”
他低聲道:
“不管對方是誰,不管有多危險,我會去。”
“我會把你帶回來。死也要帶回來。”
雲楚靠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
“那你覺得,哥哥做得對?”
皇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松開她,低頭看著她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
“他做得不對。可我理解他。因為如果是你,我也會瘋。”
雲楚看著他,忽然笑了。
“可是若是真的愛一個人,會認不出嗎?”
皇后愣住了。
“不會。”
他低聲道:
“就算長得一模一樣,就算聲音一模一樣,就算連習慣都一模一樣——也不會認不出來。”
“因為不是那張臉,不是那個聲音,不是那些習慣。”
雲楚輕聲道:
“所以你覺得,裴敘玦會認不出來嗎?”
雲楚閉上眼。
裴敘玦。
那個暴君,那個殺人如麻的帝王,那個把阿弟從屍山血海裡撿回來、捧在手心裡養了十多年的男人。
他會認不出來嗎?
他會分不清眼前的人是不是他的思思嗎?
他會不知道,那個躺在他懷裡撒嬌的人,是不是他的小花嗎?
不會。
他一定會知道。
從第一眼,從第一句話,從第一個擁抱。
他就會知道。
因為那是他愛的人。
他親手養大的人。
他這輩子唯一在乎的人。
雲楚睜開眼,望向大朔的方向。
“他不會認不出來。”
她輕聲道,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他會知道那不是阿弟。”
“他會發瘋。他會讓整個奚國陪葬。”
“哥哥以為他是在救阿弟,可他是在害所有人。包括阿弟。”
皇后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
雲楚轉過身,走到桌前,提筆蘸墨。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哥,回來。我們另想辦法。楚。】
她將信紙折好,封入密匣,遞給皇后:
“讓人連夜送出去。親手交到哥哥手上。”
皇后接過密匣,卻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裡,看著雲楚的背影,忽然開口:
“陛下。”
“嗯?”
“殿下他……真的很想帶小殿下回家。”
雲楚沒有回頭:
“我知道。”
“他只是太愛他了。”
雲楚閉上眼,聲音很輕:
“我知道。”
皇后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那如果有一天,寶宸王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願意回來嗎?他會認我們嗎?”
雲楚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不知道。
那個被裴敘玦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少年。
那個從小什麽都不缺、什麽苦都沒吃過的少年。
那個把裴敘玦當成全世界的少年。
他願意認他們嗎?
他願意離開那個男人嗎?
他願意回到這個他從未踏足過的國家,叫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女人“姐姐”嗎?
雲楚不知道。
她不敢想。
“我不知道。”
她輕聲道:
“可我不想用這種方式讓他回來。”
“我不想讓哥哥去送死,不想讓整個奚國陪葬,不想讓阿弟恨我們。”
”如果他願意回來,我希望他是心甘情願地回來。”
“而不是被我們綁回來、騙回來、偷回來。”
皇后走過來,將她輕輕擁進懷裡:
“他會願意的。因為你是他姐姐。因為殿下是他哥哥。因為他是奚國的孩子。”
雲楚靠在他懷裡,閉上眼:
“希望吧。”
窗外,月光如水。
雲楚站在窗前,望著大朔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哥哥,你聽到了嗎?回來。
我們另想辦法。
不要做傻事。
不要讓我們失去你,也不要讓阿弟失去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
——
暮色四合,街市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韓沅思騎在裴敘玦肩上,手裡舉著新買的糖畫——是一條龍。
金黃色的糖漿在燈光下亮晶晶的,龍須又細又長,他小心翼翼地舉著,生怕斷了。
如意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堆東西——泥人、糖人、糖畫、面人、小風箏、竹編的螞蚱、草編的蝴蝶、還有一大包糖炒栗子。
吉祥懷裡也抱滿了,平安和喜樂手裡也沒空著。
韓沅思逛了一下午,看見什麽都想要,裴敘玦便什麽都給他買。
他不要奴才們掏錢,自己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金葉子,隨手抽一張扔給攤主。
那些攤主捧著金葉子,手都在發抖,跪在地上磕頭。
韓沅思已經讓裴敘玦扛著走了,頭也不回地揮揮手,說“賞你的”。
此刻他騎在裴敘玦肩上,咬著糖畫龍的一隻腳,“哢嚓”一聲,脆甜。
他低頭看了看裴敘玦的發頂,那撮被他揪翹起來的呆毛還在,怎麽按都按不下去。
他忍不住又伸手按了一下,翹起來,再按一下,又翹起來。
裴敘玦沒說話,只是穩穩地托著他,走過一盞又一盞燈籠。
前面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鼓聲、鑼聲、叫好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韓沅思抬起頭,看見前面圍了一大圈人,裡三層外三層,不知道在看什麽。
“玦!那邊在幹什麽?”
他興奮地揪了一下裴敘玦的耳朵。
裴敘玦的耳朵被他揪得有些疼,卻沒有皺眉,只是微微偏了偏頭:
“去看看。”
韓沅思又揪了一下:
“快點快點!走快點!”
裴敘玦加快了腳步。
他身量極高,肩上又騎著一個人,比在場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那些百姓仰著頭,看見騎在裴敘玦肩上的少年,紛紛跪下來。
韓沅思卻顧不上他們了——他已經看見人群中間的空地了。
是一個雜耍班子。
一個穿著紅衣裳的小姑娘正在頂碗,七八個碗疊在頭頂,轉得飛快。旁邊一個大漢在噴火,火光衝天,燒出一團巨大的火球。
還有一個小醜在翻跟頭,一個接一個,翻得又高又飄。
韓沅思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整個人往前傾,兩隻手揪住裴敘玦的耳朵,像揪馬韁繩一樣,往左邊拽了拽:
“往那邊!那邊看得清楚!”
裴敘玦便往左邊走。
他又往右邊拽:
“不對不對!再過去一點!那個小姑娘要轉圈了!”
裴敘玦便往右邊走。
第171章 再揪一百下,一千下,他也願意。
裴敘玦的耳朵被揪得通紅,韓沅思的手勁兒不小,又急,揪得又準又狠。
可裴敘玦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穩穩地托著他,一步一步地調整位置。
直到肩上的人滿意地“嗯”了一聲,才停下來。
“好好好!就這兒!”
韓沅思松開他的耳朵,兩隻手啪啪地拍起來。
裴敘玦仰著頭,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興奮得發紅的小臉,看著他手裡的糖畫龍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揪疼的耳朵,唇角微微揚起。
他的思思高興就好。
耳朵疼算什麽?
韓沅思看得入了迷。
頂碗的小姑娘又加了三個碗,十個碗在頭頂轉得像風車。
他“哇”地叫了一聲,手裡的糖畫龍差點掉了,連忙用兩隻手捧住。
噴火的大漢又吐出一團火球,燒得半邊天都紅了。
他嚇得往後縮了一下,又忍不住探出頭來,瞪大眼睛看。
小醜翻著跟頭過來了,在他面前停下,從身後變出一朵花,遞給他。
韓沅思愣住了,低頭看看小醜,又看看那朵花,然後伸手接過來。
“謝謝。”
他說。
小醜愣了一下。
他走南闖北這麽多年,見過無數看客,接過花的不少,說謝謝的——這是頭一個。
他抬頭看著騎在裴敘玦肩上的少年,緋色的衣袍,金紅色的發帶,手裡舉著糖畫龍。
另一隻手捏著他那朵不值錢的絹花,笑得眉眼彎彎。
小醜的眼眶忽然有些熱。
他退後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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