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就本座一人！

山风从云海中涌来，吹动平台上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缠绕在山间的魔气，被玄霄的气息逼退到数十里丈之外！

如同一群受惊的黑色蛇群，扭曲着、翻涌着，却丝毫不敢靠近。

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中，阳光像一道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洒在青灰色的石板上，蒸腾起一缕缕淡淡的雾气！

那是积攒了三千年的阴冷魔气，在阳光下蒸发的痕迹。

剑无心站在众人最前方。

他活了一千八百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

他的师父、师叔伯、师兄弟，一个接一个地战死在他面前！

他亲手埋葬过数不清的同门，也亲手将无数魔族送入黄泉。

他的道心早已坚如磐石，任他天崩地裂，都很难让他的情绪有太大波动。

但此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句“本座自灵界而来”，像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了他的心口！

将他埋藏了一千八百年的，那早已不敢触碰的念头，生生从骨子里挖了出来。

灵界……

那是每一代天剑宗掌门在临终前都会仰望的方向，那是每一个北玄域人族修士在将死之前都会念叨的两个字。

“灵界……会来人的，一定会来的……再等等……再等等……”

第一代太上掌门这么说，第二太上代掌门这么说，第三代、第四代……一直到第七代，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他们等了五百年又五百年，等得头发白了，等得寿元尽了，等得含恨而终。

等到后来，连剑无心自己都不再相信了。

他甚至在心里问过自己，灵界真的存在吗？

还是说，那只是先辈们为了给后人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编造出来的一个美丽的谎言？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灵界存在，而且灵界来人了。

就在他面前。

剑无心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躬下了身。

不是弯腰，不是拱手，而是整个人折成了九十度，额头几乎触到了自己的膝盖。

他身上的灰袍被山风吹得贴在了背上，露出一道道旧伤留下的疤痕。

“天剑宗掌门剑无心，见过玄霄前辈。”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身后，十几名天剑宗的高层齐齐躬身。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弯腰的角度都差不多。

这是三千年来，在无数次共同作战中养成的默契，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有些人低着头，眼眶泛红，肩膀微微颤抖。

有些人咬着嘴唇，死死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有些人则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还没从“灵界真的来人了”这个事实中回过神来。

至于玄霄则负手而立，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又收回来，落在剑无心身上。

“诸位不必多礼。”

平平淡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剑无心直起身，抬起头，看着玄霄。

他的目光在玄霄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游移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惑。

玄霄当然也注意到了，但是没有说破。

“你在找什么？”

剑无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前辈恕罪，晚辈……晚辈以为，灵界来人，不止一位。”

不是他贪心，而是七尊化神大圆满的魔君坐镇北玄域，加上那位传说中的“主上”，以及数以万计的魔族大军！

一个人，真的够吗？

哪怕这个人的气息深不可测，哪怕这个人的出现让魔气云层都退散了，可一个人，面对整个魔族？

他还是感觉有些梦幻！

剑无心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玄霄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剑无心的脸色骤变！

他的神识，在与玄霄对视的瞬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入了某个浩瀚无垠的空间。

那空间中没有天地，没有日月，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混沌。

混沌在翻涌，在流转，在呼吸，每一丝波动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那种力量之大，让剑无心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误入汪洋的蚂蚁，渺小到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而在这片混沌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一袭青袍在混沌中猎猎作响。

那身影没有转身，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散发出任何威压，但剑无心的灵魂却在这一刻战栗了。

然后，那股力量收回了。

剑无心的神识退出了那片混沌空间，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他猛地后退了两步，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太上！”雷虎一个箭步冲上来，想要扶住他，却被剑无心抬手制止。

“我没事。”剑无心的声音有些发飘，但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看着玄霄，深施一礼。

“前辈恕罪，晚辈有眼无珠，冒犯了前辈。”

玄霄淡淡道。

“你没有冒犯本座，你只是在担心天断山脉的安危，这是你该做的事。”

剑无心心中一暖，将那份感慨压了下去，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前辈请入殿说话。”

“嗯，进去吧！”

玄霄点头，迈步朝大殿走去。

剑无心落后半步，跟在玄霄身侧，其他人则跟在更后面，没有人敢超越。

众人鱼贯而入，各自落座。

玄霄自然坐在了主位，那是剑无心的位置，但此刻没有人在意这个，甚至没有人觉得有任何不妥。

剑无心坐在玄霄下首，恭敬地垂手而立。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玄霄的那张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让剑无心心中越发笃定，这位从灵界下来的前辈，绝非等闲之辈。

灵界的前辈在打量大殿中的一切，那块悬挂了三千年的“天剑”匾额，那些刻在石壁上的一代代战死者的名字，那些被魔气和鲜血侵蚀得斑驳不堪的痕迹。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天剑宗守了三千年？”

剑无心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声音低沉：“是，三千年零四十七年，从第一代掌门开始，到晚辈，一共八代。”

“死了多少人？”

“北玄域的损失怎么样？”

剑无心沉默了片刻。

“很多，没有具体的数字，第一代时，天剑宗有数十万弟子，分神强者二十六位，元婴强者过千，金丹数以万计。”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现在，天剑宗弟子不足一万，分神强者，加上晚辈，只剩七位，元婴不足百，金丹不足千。”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些只是修士，普通的凡人更加凄惨，只要是在魔穹范围内的，皆沦为了那些魔族的血食。”

此话一出，大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数字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二十六位分神，现在只剩七位。

十万弟子，现在不足三万。

三千年，亿万人族被屠戮，剩下的人族大半被魔族奴役。

这不是战争，这根本就是灭绝。

玄霄没有说话，目光从“天剑”匾额上收回来，落在剑无心身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化神强者在下界是何等的存在，更遑论还是七尊！

或许若非这些魔族的化神，无法离开他们所谓的魔穹范围，恐怕早早的就将整个此紫霄界给吞并殆尽！

“三千年的坚守，不易。”

七个字，却让剑无心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活了快三千年，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不易”二字。

没有人说过。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天剑宗，看着他们这些残存的人族修士，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们的肩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可是没有人问过，他们累不累，苦不苦，还能撑多久。

玄霄是第一个。

剑无心深吸一口气，将喉头的哽咽咽了回去，然后他站起身，朝玄霄深深一拜。

“前辈，晚辈斗胆一问，前辈此次下界，带了多少人手？”

他不奢望太多，哪怕只是三五位化神，也足以改变天断山脉的战局。

玄霄神色不变的看着他，淡淡道：

“没有其他的人手，就本座一人！”

此话一出，大殿中再次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