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手机的闹钟将寇大彪叫醒。他起床后,用冷水潦草地抹了把脸,煮了碗寡淡的泡面,随便对付了几口,便抓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楼外晨光清冷,街道刚刚苏醒。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终于掏出手机,不再犹豫,按下了那串号码。
手机响了五六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喂?”一个透着疲惫和紧张的女声传来,劈头就问,“是谁?”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恐慌的警惕。
“阿姨,是我,”他赶忙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是阿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随即带着犹豫的语调回复道:“是彪彪啊!”这称呼里带着旧日的熟稔,但语气却有些异常,“你有什么事吗?”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阿姨,没什么事,我就是问问元子方现在怎么样?”
“哦……他,你等等……”简莉莉的声音带着颤,像是想说又不想说。寇大彪心里隐约地察觉到了电话那头气氛不对,便试探地问:“没什么事,我就是关心一下元子方。”
电话那头的简莉莉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你要么等等……”
寇大彪的心沉了下去。“好的。”他含糊地应道,感到一阵无力,“我知道的。”
这通令人窒息的通话停顿了将近五分钟,电话那头简莉莉急切的声音又追了过来:“彪彪!我让元子方和你说。”
寇大彪动作一顿。
电话里,元子方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无助,甚至有些哽咽:“兄弟,你吃饱饭没事做了啊?还打过来干嘛?”
那声久违的“兄弟”,和话语里惯有的不屑,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寇大彪的心脏。
他沉默了几秒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就是问问你现在怎么样啊?”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你没事吧现在?”
元子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急促的疲惫:“我手机马上都不用了,我不是说了不要联系了吗?你不懂吗?”
寇大彪的声音软了下来,几乎带上了恳求:“连我你都不相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能听到隐约的呼吸声。元子方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份犹豫的试探:“你确定你身边没其他人?”
“没有,”寇大彪用近乎无辜的语气回复,“昨天我不是微信联系你了,是不是你把我删了?”
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元子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里透着诀别的意味:“以后别联系了。”
“兄弟,我知道,你保重。”寇大彪的心像被攥紧了,喉咙发堵,眼眶不自觉地热了起来。他没有挂断电话,只是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听着那头细微的电流杂音,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涩和茫然。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几分钟令人窒息的空白后,就在寇大彪以为对方即将挂断时,听筒里突然再次传来元子方沙哑的声音,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放弃:“算了,你要么过来吧?”
寇大彪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一下,随即立刻追问,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急切:“你在哪?我现在来。”
“就是以前林平路老房子,你知道的。”
挂断电话,寇大彪站在街边,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没有多想,很快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林平路……”他报出地址,略显疲惫地靠在后座上。
出租车缓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寇大彪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也许,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见到元子方了。从前总觉得这个兄弟是个麻烦,可真到了可能要分别的时候,他心里却堵得难受。车窗映出他有些茫然的脸,一种说不清是担忧还是悲伤的情绪沉沉地压着胃部。
几个红灯过后,车子拐入老城区狭窄的街道,最终在林平路附近的巷口停下。寇大彪付钱下车,熟悉的、混杂着潮湿气与早点油烟味的弄堂气息扑面而来。他拐进那条比记忆中更显破败的弄堂,两侧墙面斑驳,头顶横七竖八的晾衣杆上挂着滴水的衣物。几个早起的老人拎着痰盂,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生面孔——或许也不算太生,只是隔了太久的时光。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最深处那栋楼前,顺着吱呀作响的木制阶梯来到门前,抬手叩响了那扇几乎快包浆的门板。
“谁?……”里面传来简莉莉有些沙哑的回应,紧接着是急促的拖鞋趿拉声。
寇大彪清了清嗓子,“是我,寇大彪。”
门开了一道缝,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烟味率先涌出,呛得寇大彪眯了下眼。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泡。不大的房间景象让他心头一沉:小方桌旁,元子方板着脸坐着;另一个人是他的舅舅简军,此刻也面色凝重。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烟蒂堆得像座小山。元子方的母亲简莉莉则坐在靠墙的单人床上,眼圈红肿,手里攥着条皱巴巴的手绢。
寇大彪侧身挤进这间不足五平米的房间。“彪彪,你来啦。”简莉莉顺手将门关紧,从床底掏出一个红色塑料小板凳,用袖子擦了擦,“快,快坐。”
寇大彪一屁股坐下,对几人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兄弟……”
简军没应声,只是用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目光像钩子,要从他身上刮出信息来。
还没等寇大彪在小板凳上坐稳,元子方猛地吸了口手里快燃尽的烟,哑着嗓子,劈头就问:“兄弟,你老实讲,最近有没有警察找过你?”
寇大彪感受到那目光的压力,严肃地回答道:“没有,从来没人找过我。”
“你别骗我?” 元子方身体前倾,布满红丝的眼睛里满是警惕,“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寇大彪夹着烟的手顿了顿,有些迟疑地看向几人:“真的没有,我怎么可能出卖你。”
简莉莉攥紧了手里皱巴巴的手绢,声音发颤:“算了,彪彪应该是自己人,他不会有问题。”
“不是。”寇大彪吸了口烟,解释道,“我真的是关心你才是打电话问你妈的。”
话音刚落,元子方就用力拍了下大腿,声音尖利地插了进来:“这次真的要去外地逃难了,可能去了再也不回来了。”
寇大彪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试图安慰:“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吧?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元子方伸手弹了下烟灰,“今天晚上我就准备走了,”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简军,也看向床上瞬间脸色凝重的母亲,“现在外面真的严打了。”
“什么严打?”寇大彪的声音猛地拔高,又陡然低落下去,“不就是网吧娱乐场所整顿吗?”
元子方摇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只要被抓住,就马上从重从严。”他掐灭了烟,最后一句说得极其低沉,“这阵风头躲不过去我就完了。”
简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也插话道:“上头换人,就要搞点新花样。”
“当初就是赌球要跑路。”简莉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发抖,“现在又要跑路,小孩子怎么办?”
“哎呀,算了。”元子方往前凑了凑,摆出宽慰的姿态,声音却没什么底气,“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到那边以后,没事尽量不要出去。”简军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了元子方的话,他瞪着眼睛,腮帮子微微鼓动,“现在外面都有监控的。”他没说下去,狠狠嘬了一口烟,火星几乎烧到滤嘴。
房间里再次被沉重的寂静笼罩,没人开口说话,只有香烟在指间明灭,烟灰缸里的烟蒂堆积得越来越高。
寇大彪僵坐在那张矮小的红色塑料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葬礼的无关者,每一寸皮肤都透出尴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他几人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来,那目光里像是藏着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是在等待,等他这个不请自来的人有所表示,或至少说点什么。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发干。人有时候真是贱。从前他怕接到元子方的电话,怕那头传来借钱的消息;现在倒好,人家明明已经摆出了“别再联系”的架势,很可能就是为了不连累他,可他却自己主动找上门来。
他感到耳根发烫,手心也有些出汗。哪怕是最简单的朋友送别,这种时候也不能空手而来吧?可……元子方还欠着他钱呢。这一次他还要再给吗?
这沉默快把他逼疯了。他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兄弟,”寇大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你肯定会没事的。”这话说得空洞极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底气。
元子方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是又摸过烟盒,磕出一支,低头就着上一支的烟蒂点上。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一闪即逝,映出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他没有任何回应,连惯常那带着点不耐烦的“嗯”都没有。这种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更让寇大彪难堪。
寇大彪心慌意乱,几乎是下意识地话赶话接了上去,试图弥补刚才那句话的苍白,也试图履行某种自己强加给自己的“义务”:“我……我来的急,身上也没带什么钱,要么……”他声音压低,刻意营造出一种为难和窘迫,眼神躲闪着不去看元子方,“要么我先……”
“不用了,兄弟。”元子方终于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淡了。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让他的表情更加模糊。“本来就没想要你再出钱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寇大彪那下意识按着裤袋的手,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感激,也没有什么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疲惫。好像寇大彪那点未说出口的算计和纠结,在他眼里早已一览无余。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最薄的刀片,精准地划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他们之间,连这点带着窘迫和计较的“帮忙”,也早已不合时宜了。
寇大彪彻底愣住了,脸上火辣辣的,准备好的那些“手头紧”、“你先应应急”之类的说辞,全被堵死在这句平静的拒绝里。
“哦……”他短促地应了一声,喉结滚动,视线慌乱地落在桌上几个堆叠的碗上,声音有些发飘地提议:“那……那么我去买点中午要吃的菜,打包带过来吧?”
元子方没再看他,只摆了摆手,将烟头狠狠摁进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声音沙哑:“兄弟,你先回去吧,不用送我了,本来就不方便。”
寇大彪动了动,像从黏着的座位上剥离,膝盖有些发软地站起来,声音干涩:“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说。”
元子方抬起眼皮,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墙上,语调平直,却冷得透骨:“你有良心的话,以后来看看我妈。”
这句话像块冰,直直砸进寇大彪心里。他喉咙骤然发紧,嘴唇嗫嚅了几下,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难堪的沉默里,简军猛吸了一口烟,随后烦躁地挥了挥手,烟雾随之散开,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阿彪,你先走吧。”
寇大彪如蒙大赦,又觉狼狈。他朝简莉莉和简军仓促点头:“阿姨,爷叔,我……走了。”
走之前,他没有再去看元子方一眼,反手轻轻带上门。木门合拢的轻响,像隔断了两个世界。
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快步而下,直到走出楼外,站在弄堂里,被天光一照,他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弄堂口,市声扑面而来,污水沟散发的隔夜气味,旧空调外机沉闷的嗡鸣,一切如常。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的入口,内心不禁在想,也许每个人都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总要有分别那天。只是有的分别还能说再见,有的,就像此刻,只有仓皇的逃离和一句冰冷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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