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闲聊（三）

喜欢拿人头试剑的疯子太多了。大概是同类相吸，此类疯子大多出自点苍。点苍派对此则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流程……大多数情况下，事情闹大前，他们便会派出门人清理门户。

是以江湖上对此颇有微词，却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背后暗骂一句“点苍的疯子”。

“剑圣也是点苍中人？”

“不是。”顾舒崖摇头。“据说他所学的是某个隐世门派单传剑法，并不为外人所学。他于江湖活跃那都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若现在没因死关而死，那少说要七八十岁。”

“听说他的传人武功奇高，可以一巴掌拍死应无眠。”

顾舒崖一个激灵，某些不太美好的回忆涌上心头，简单来说就是某篇署名金陵笑笑生的文章：“你从哪听说的？”

“江湖小报。”

“你都知道是江湖小报了你还信？”顾舒崖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那上面还说温轻竹已经和柳无霜私奔，卿卿我我恩恩爱爱呢。”

“哦，但现在他们都改说柳无霜抛弃温轻竹想要和陆墨书私奔，但没有成功，陆墨书又爱上了温轻竹，三人形成非常坚固的三角关系。”顾舒崖又补充道。

“我就知道看那种东西只会浪费时间。”楚怀寒道，“但是温轻竹和陆墨书哪来的关系？他们根本没见过。而且这可是编排朝廷重臣。”

“说书人只要想扯就能扯上关系，编排朝廷重臣还算好的，只需换个名字隐喻就行。像那种已经死掉、但没死多久，名声很大的人，才是他们祸害的对象。首当其冲就是陆明绝和万文境。”

“在有些人笔下，魔教教主都可以明明生得是虎背熊腰，肉堆如山，却在这飘零的乱世中宛如一朵小花，饱受风吹雨打，终成残花败柳之身，诱惑了陆明绝，引得陆明绝与李策决裂，差点为他弃明投暗，当万文境杀死陆明绝之时，不知他可否想过往日种种……”

“别说了别说了。”楚怀寒抬起手，“这群人这么没底线？”

“为了钱，底线算什么？”顾舒崖道，“这群人着实可怕得很，没脸没皮，空口造谣，偏偏总有人喜欢听信谣言。只消稍稍推波助澜，黑的也给说成白的。”

“好在如今熊猫阁算是小九在管，某些不利于我们的谣言可以狠狠打压。”顾舒崖皱眉，“他之前给我们发的汇总里提到过，有人在刻意抹黑华山以及你，意图把你塑造成作恶多端的恶人。好在规模不大，尚可制止。”

楚怀寒显得若有所思：“甚至不必抹黑，只需把华山过去做的事讲上一遍就行了。”

谣言可畏，有人借此煽动人心、推波助澜，纵然是历史悠久的江湖门派也得倒下。比起明面上的敌对，这种暗处的恶意才最难防。

“这也会是白英的手笔吗？”

顾舒崖：“……挺像的。不过假如她真打算煽动江湖人围攻华山，我们也不会让她得逞。”

楚怀寒换了个姿势，活动酸痛的大腿：“好像有点偏题了……所以，剑圣传人是假的？”

顾舒崖沉思片刻。

“你对剑圣很感兴趣？”

“算是。毕竟是‘剑圣’。但了解太少，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你们六扇门肯定——”

“不好意思。”顾舒崖露出灿烂的微笑，“这是另外的价钱。”

面对楚怀寒谴责的目光，顾舒崖挥了挥手：“说好只讲九大门，又扯上剑圣，讲完剑圣你怕不是还得问我别的，这得扯到什么时候？我只能说，‘剑圣传人’即便是六扇门也没发现什么踪迹，自称剑圣传人的骗子一抓一大把，没几个比得上剑圣的百分之一。”

“什么碾压应无眠，多半只是江湖小报为了提高销量空口造谣。”

楚怀寒注意到一丝漏洞：“剑圣传人真的存在吗？”

“也许吧。剑圣退隐江湖之前确实表现出想要收徒的倾向。所以江湖上对其徒弟的讨论热度居高不下。任何一个来路不明无门无派剑术高超的江湖侠客都有可能是剑圣传人。对，包括柳无霜。”

顾舒崖对楚怀寒投以意味深长的凝视：“如果你有意假装剑圣传人，没准能狠赚一笔印象分。”

“不缺钱。”楚怀寒拒绝，“何况我不太擅长这种事。”

顾舒崖于是重归正题，讲起了与点苍不分上下的唐门。

“唐门与点苍几乎完全相反。不像是一切以实力为准的点苍，唐门封建宗族势力强大，进入内门必须得改姓为唐，而掌门只能在唐家人里选出。如果不是唐家人，就必须与唐家的人结合。”

“比如唐林晚。他是捡回来的孤儿，即便他是唐门大弟子，想当掌门也必须得娶唐倾辞。”

楚怀寒道：“区区一个掌门，整得像皇位一样。”

“是啊。”顾舒崖无奈摇头，“历代唐门掌门干出过不少荒唐事，唐门其实也是宗族地主一样的存在，最不像一个江湖门派。更像是武林世家，或是那种山庄，然而如今江湖上已经没几个世家能比得过唐门了。”

“‘没几个’也就是说还有能与唐门比肩的世家？”

“……这个不算九大门，下次再讲。”顾舒崖拒绝让话题偏移。“反正你行走江湖迟早也会了解的。”

“说回唐门，唐门擅长暗器、药理、轻功、机关。靠着这些技术，唐门获得了足以支撑整个门派的财富。”

“各大门派几乎都分内外门，但许多时候差距并不大。在最宽松的门派，只要待够两年就能入内门，唐门却绝非如此。门派内部弟子地位差距之大，为整个江湖之最。”

“外门弟子学不了多少武功，唯有替人跑腿打杂，背诵医术毒经，通过考核方可真正开始练武。内门弟子才能翻阅各类武功秘籍。而内门弟子里又只有与唐家有血缘关系之人才能学得全部知识。当然，与唐家结亲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所有进内门的人都必须改姓为唐。”

“即便如此，也有无数人挤破头想要加入内门，想要和唐家攀上关系。有追求唐倾辞的人，大半都是盯上财产武功地位。只是江湖传言，她与唐林晚青梅竹马，早已私定终身，外人插足希望缥缈。”

“……”

“怎么不继续说了？”楚怀寒正听得入神，见顾舒崖陷入沉思，于是出言提醒。

“私下里谈论别人的人生大事，感觉总不太好。”顾舒崖表情一言难尽。“说起来，唐门的规矩严厉，远超其他门派，比方说唐门禁地，放着唐门数百年的积累，胆敢踏足一步，轻则挖眼割舌砍手，重则被杀，无论是谁都一样。”

“因为禁地之中的东西等同于唐门立身之本，闯入禁地，意味着唐门秘技可能外传，也就可能动摇唐门的地位。”

“昔年有个武林世家的少爷强行闯入唐门禁地，眼睛舌头双手全都留在唐门，那世家思前想后，还是畏惧唐门，只能忍气吞声。唯一闯入唐门禁地还能安然无恙的，有记载的只有一个人，陆明绝。”

楚怀寒慢慢挑起眉，终于忍不住问道：

“怎么又是他？”

顾舒崖道：“若我认真将宣平帝登基前十年的江湖大事捋一遍，你就会听到一本以陆明绝为主题的传奇江湖冒险故事。”

“他家门被灭、加入华山，被师长排挤、污蔑，只得下山游历江湖，随后闯遍各大门派，所到之处必有一番风波，自创孤山剑法，回到华山报仇雪恨，成为华山掌门。”

“后来又在武林大会上力挫魔教阴谋，被推举成为武林盟主。”

“然后就在战场上被人一拳打死了。”

“……万文境确实体格雄壮，最喜用拳揍人，直到敌人被揍得体无完肤、不成人形方才停手。但你要说陆明绝被一拳打死也太过了。”顾舒崖道，“陆明绝好歹也是绝世高手好吗。两个绝世高手对阵，万文境又不是什么侠客，带着一大批顶级高手玩阴的，输掉是人之常情。”

他的倾向有点儿明显，楚怀寒探过身子，好奇地看着他。

顾舒崖恼怒：“我以前还挺喜欢听说书先生讲陆明绝的故事，行了吧。比起俗套又听不懂的志怪传说，这玩意有意思多了。”

楚怀寒：“听说华山还留着不少他的旧物，那些长老天天盯着长呼短叹。正好，我偷出来给你……”

“不需要。”顾舒崖拒绝，“我还没有到那种狂热的程度，顶多只是欣赏而已。何况他的结局确实有点草率，据说是伏击魔教教主时被包围，当场战死，结果如今江湖竟然没多少人提起这个结局。”

“陆明绝一生都是传奇，他成为华山掌门时才二十多岁，就已经是绝世高手。”

“如果他成功杀了万文境，也许史书都会写下他的名字。但没有如果，陆明绝带去的高手几乎全都覆灭，大齐险些亡国。”

他叹了口气：“虽说现实不讲逻辑，但还是……感觉就像追更的小说草草烂尾了一样。”

心里不得劲。

楚怀寒感同身受：“这下怎么没有说书先生吹嘘他英勇牺牲的结局了？”

“因为华山衰落，墙倒众人推。过去的赞誉一半因为他本身厉害，一半为了讨好武林盟主罢了。”顾舒崖道。“你看现在的说书先生有几个讲他的？与陆明绝交恶的李策成了武林盟主，华山早已人厌狗嫌，陆明绝的故事也不再受欢迎了。不过十年光景，一切都变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并非对陆明绝本人的怅然，而是由此回忆起了自己十年前在镇北城的日子。

“当初日子还好的时候……我能够攒到一点钱，坐进茶馆里点上一份热的饭菜，分一半给大黄，然后小口小口地嚼，喝免费的粗茶，听说书先生口若悬河。我还记得他讲的就是陆明绝孤身闯入唐门禁地的故事。”

“他讲，陆明绝那时正值失意之时，有仇家暗中构陷，全江湖都听说他在师门不敬师长、张扬跋扈的谣言，走在路上平白遭受冷眼。正巧路经唐门，前去拜访，却被拒之门外。”

“随后他与掌门千金唐令徽相遇，彼时唐门正要以武选拔出下一任掌门……”

“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再没进过那家茶馆。”顾舒崖道，“客人嫌我太脏，将我赶出来，我后来也没那么奢侈，能够攒下那样多的钱。有一天我凑齐一杯茶钱，那家茶馆却已经倒闭。”

顾舒崖侧着头，凝视着远方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四周一时只听见马蹄声。

“别惦记了。”楚怀寒突然说。

“到镇北之后，”她随意地摆弄一下剑鞘，“我们可以去那家茶馆吃饭，再花钱打赏说书先生，要求听陆明绝闯入唐门禁地的故事。这次你可以听完。”

“你请客？”

“我请……等等。”楚怀寒意识到哪里不对。

顾舒崖转过头，脸上半分感伤也无，只剩灿烂的微笑。

“一言为定。这就不包含在那三顿饭里了，算下来你一共欠我四顿。”

楚怀寒：“……”

楚怀寒：“好哇。”

她伸出手去扯顾舒崖的头发，顾舒崖早有预料，悠然扯着缰绳与她拉开距离，露出几乎可以称为得意的神情。

“你刚才说的是真是假？”楚怀寒不甘心地问。她几乎是明着指责，顾舒崖竟然故意卖惨。

“一半真一半假。”顾舒崖悠然道，“其实那家茶馆的老板人很好，据说原先是开酒楼的，但做生意被骗才沦落至此，后来连说书先生都请不起了。尽管如此，每次见到我他还是会分我一些吃食。我只去过三次，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路过那家茶馆。直到我离开镇北，茶馆都还没倒闭。”

他若有所思：“确实应当回去看看。哎，老板手艺还是很不错的，毕竟从前是酒楼大厨。”

楚怀寒不说话。

“生气了吗？抱歉，只是逗逗你。”

“你现在和五号真像。”楚怀寒翻了个白眼。

顾舒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至于吧？”

“至于。”

“……不至于吧？”

“你说呢。”

“……”

顾舒崖脸上竟然真的浮现出一丝反省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