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寒霜

楚怀寒并不在意江既明的去向。

与应无眠那一战，她消耗不小。同为当世一流剑客，若真以性命相搏，胜负犹未可知。此刻她只想找个地方睡上一觉，略作休憩。但应无眠的事了结，还有明月楼失窃案等着她去查。

可惜死士看了她留的字条，提笔在下面另起一行，表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自己先走一步。他甚至没告诉楚怀寒那地道怎么走。楚怀寒很是无奈，但以对方的实力，总不至于出什么差错。

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正是常六合与原主身世的事。楚怀寒将茶水一饮而尽，径直推窗，运起轻功向着客栈而去。

街上人流寥寥，她很顺利地便摸到了客栈附近。然而，那些之前守在客栈周围的眼线，竟已消失得干干净净。至少这一次，楚怀寒没有感受到任何窥探的目光。

客栈撤了歇业的牌子，前门却依旧紧锁。她绕到后门，发觉同样关得严实。只得做一回梁上君子，翻墙而入。

早在门外，她便隐隐嗅到不对。客栈之内空无一人——无论是店小二还是掌柜。推门而入，眼前景象证实了她的猜测：客栈收拾得极为整洁，桌椅上已落了薄薄的灰尘。唯有柜台擦得锃亮，上面放着一把剑，剑下压着一封信。

楚怀寒走过去，拿起那把剑。剑鞘简朴，并无特殊之处。

她展开信笺，笔迹略显仓促，像是急就而成。她未曾见过常六合的字迹，但信中语气颇为相像。细细读去，楚怀寒不由怔住了。

常六合确实认得她——或者说，认得原主的父母。

信中说道，他第一次见到楚怀寒，便觉得有些面熟。可直到第二次见面，才想起这张脸究竟在哪见过。

——楚怀寒的父母当年也住在镇北，且与常六合是街坊邻居。那时常六合刚刚退隐江湖、加入边军，这间客栈还不是客栈。

常六合与他们不算熟络，只是偶尔打个照面。父亲名唤楚良，母亲不常走动，外人只称楚夫人。他们深居简出，看衣着似是富贵人家。至于做什么营生，常六合并不清楚。

他自己混过江湖，颇有眼力，隐约看出这对夫妻也在隐姓埋名。而且与他不同——即便住在北方最大的城池、江湖人轻易不敢作乱的地方，他们也不敢轻易外出。

就像是在躲避什么一般。

常六合与这夫妻二人的渊源，要追溯到他们离开镇北那年。楚夫人有了身孕，常六合前去道喜，却总能在二人脸上看到挥之不去的哀愁。仿佛怀孕不是喜事，而是某种噩耗的预兆。

待楚夫人临盆，诞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夫妻俩却卖掉房子，收拾行囊准备南下。临行前，他们寻到常六合面前，托付他一件事。

几年相处，虽不算亲近，常六合也受过些许恩惠。何况他身上始终留着几分江湖人的义气，自然满口答应。

他本以为是要参与什么江湖纷争，却不料楚良将一把剑交到他手中，恳请常六合代为保管，待女儿长大成人后来取。这剑是夫妻二人耗费多年亲手铸造。

既已铸成，为何不带走？既是留给女儿，为何要托付给邻居？

常六合心中疑惑，夫妻二人却面带哀戚，只说女儿太过年幼，只怕保不住这剑。常六合疑窦更深，可见夫妻神色，似是去意已决，且将不久于人世。

他看出这点，便应承下来。

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许多细节早已模糊。常六合连那两个女婴的名字都记不清了，好在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楚怀寒，那张脸与当年的楚夫人实在太过相似，他才不至于彻底遗忘。

楚怀寒看着手里的剑，放下信，将剑缓缓拔出。

她最开始并没有感到什么特别，可是抬眼看向剑身，表情却不由得一怔。

原来剑上并非空无一物。只见剑身靠近剑鞘的地方刻着两个字。

“寒霜”。

正是从怀寒怀霜之中各取一字命名。

虽不知晓原主父母有何过去，又为何而死，但楚怀寒心底某处似乎突然涌上一阵恍惚。

她记起那明月楼的弟子说过，铸剑之人给剑命名的，大多有些故事，要么是寄托了什么情感……

也许这把剑，便是承载了那对夫妻对于女儿的爱意与不舍吧。

楚怀寒站在原地，将剑放在手中，轻轻挥了几下，方才收回鞘中。

是把好剑。只可惜客栈内光线昏暗，不能细细端详这把剑。

她将目光移动到信件上，注意到信件还有几段。

常六合写道，二十年前的往事他记不真切，有些地方也怀疑是自己记混了。但若没记错，在夫妻二人临行前，他曾听说楚夫人的闺名。

具体名字早已模糊，只记得那姓氏——

“易”。

楚怀寒神色一凛。

常六合又说，既然楚怀寒是他们的女儿，这件事或许对她有特殊意义。他虽不知夫妻二人的过去，仍将此事记录下来，若能帮到故人之女，自然最好。

即便不能，那么楚怀寒总算也拿到了父母留下来的东西，常六合履行了当年的承诺。

他在信件末尾又嘱咐，以自己多年资历观察，此事背后另有隐情。不论楚怀寒打算如何，最好小心谨慎。至于常六合自己，则要在近日离开镇北。

常六合特意写明，自己在江湖上的往事与楚家夫妻无关，先前不与楚怀寒细说，便是怕将她牵扯进来。字字诚恳，虽是二十年前的托付，他却似真心为故人之女着想。

楚怀寒轻轻抚过信纸，难得叹了口气。

常六合也不知离开多久，她即便现在追上去，也不知向何处去寻。除了掌柜的去向，她还最在意的一点便是原身父母的事。

“易”。

只怕和那个易家有不小的联系。

已经知道了原主父母的姓名，至少是知道了父亲的姓名，系统依然没有提示任务完成。

说到底，常六合对那对夫妻所知有限。他们为何在生下孩子后匆匆离去，之后去了哪里，又因何而死，他一概不知。楚怀寒回忆着当年与怀霜的只言片语，只能猜想原身父母离开镇北后并未立刻死去，而是先抚养了姐妹二人一段时日，才死在战乱或仇家手中。

真相如何，只怕还得问怀霜，或是等楚怀寒恢复记忆。

楚怀寒将信纸收入怀中，提起“寒霜”，转身离去。

她承了常六合这份情。虽不知他有何过往，之前在客栈附近监视的那些人是否就是他的仇家，但她不能坐视不管。

不知去向又如何？去街坊打听一圈，或去镇北各城门询问守军。只是时间紧迫，只盼能在为时已晚之前，赶到常六合身边。